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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完)
子彈插中我的眉心之際,我無可奈何地發動了我的替身能力。
"白金之星。"
時間停止流動的空白,我慢條斯理移動距離我額頭不到一公分的子彈,將子彈轉了個彎,對準小劉哥的心臟。
"這是你自找的,action!"
我點了根菸,火光一瞬,子彈靜靜地穿進小劉哥的心臟。
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遺憾地看著小劉哥倒在地上,眼睛瞪大看著我。
"我叫歐陽盆栽,我是個殺手,一個不殺人,可是卻強到哭巴的殺手。"
承太郎,關心您。
21.
是的我他媽的沒死。
現在我正帶著用槍頂著我背脊的小劉哥,無奈地走下計程車。
過幾分鐘我們就會來到我家,那個擺滿盆栽跟藏著個漂亮女人的公寓。
「就是這裡嗎?」小劉哥緊張兮兮地東瞧西瞟,生怕有人埋伏。
「你有種一點好不好,手上有槍的是你不是我。」我淡淡回應。
我被押著慢慢上樓,小劉哥繼續保持他歇斯底里的緊張。我心中念著跟我不熟的阿彌陀佛,暗自祈禱他不要突然一個踉蹌或噴嚏,就把板機給我按下去------
我說過了,幹殺手這一行的,總會遇上邪門的事。
半個小時前,小劉哥手中的槍不曉得是粗製濫造的黑心牌手槍,還是哪裡出了毛病,總之子彈突然卡在膛線上,板機扣不下去。
小劉哥皺起眉頭,正要繼續嘗試對我開槍時,怕死的我終於招了。
現在我站在門鈴前,再過幾秒,我就得讓小劉哥看看曾經是小琦的小敏還活得好好的,讓他明白我所說的都是真的,我就是他媽的那種不務正業的殺手。
我按下門鈴,小敏開的門。
「不好意思,帶了個不受歡迎的客人回家。」我無奈攤手。
小劉哥狐疑地打量著曾些微整型過的小敏,眼睛慢慢瞪大,唔地點點頭。
到了此時還真不由他不信。
發覺到我被一把槍給頂著,小敏也嚇到了,手忙腳亂地開門讓我們進屋。
「這混蛋就是冷面佛老大的手下,現在則被冷面佛自己下了單待宰。我說要幫他,他不信,還想殺了我,他媽的只好讓他過來親自看一看妳。」我說,回頭瞪著小劉哥手上那把討人厭的槍,坐下。
小劉哥回過神來,似是鬆了一大口氣,將槍關上保險,放回懷中,跟著坐下。
我倒茶,心中不斷大罵。小敏則不敢說話,坐在離我們很遠的床上。
早知道小劉哥會失常到這種地步,我絕對不會接下這個單子,讓他自己用他手上的槍把事情做個了結就是。
一想到他真的對我放槍,我現在卻更得救他,我就一肚子不爽。
「對不起,我------我竟然對想要幫忙的你開槍------」小劉哥一臉愧色,我拿起桌上的紙巾丟了過去,讓他把臉上的大汗擦一擦。
「只有道歉還不夠,首先,你得認清你的狀況。你下半輩子不能再當黑道,要老老實實地靠其他的本事活下去。你會失去很多,但會留下性命。我的做法很複雜,但只要你夠信任我,接下來------」我開始長達兩小時的無奈解說。
小劉哥閉上眼睛,不斷地嘆氣,肚子裡悶著塊狗屎不停發酵發臭似的。
曾幾何時以為能夠靠苦熬跟拍馬屁當上某個堂口的老大,專管一間酒店或賭場都好------現在卻得在菲律賓、或是中南美小島做出萎縮的人生選擇。
但沒有辦法,我他媽的一直重複強調,每件事都有它的代價。
「總有一天,冷面佛老大會死。那時我會通知你。」我拍拍他的肩。
「我真的很不服氣------」小劉哥看著小茶几上的仙人掌盆栽,流下淚。
送走好不容易定下神的小劉哥,我突然覺得很累。
這種事以後說不定還會發生------不,肯定會繼續發生。
我是說,在生死之間的巨大壓力與道德抉擇,我真的無法承受。
只要我還是殺手的一天,我的命就不可能像一般人一樣好好地走在人行道上。不管我殺不殺人,我永遠都會像個瞎子,逆向走在快車道上尋找走失的導盲犬,那般險象環生。
泡在澡缸裡,我只露出一雙眼睛一隻鼻子。
「我覺得,你一定贏得了賭神。」小敏坐在浴缸旁,捧著香精,緩緩倒下。
「怎麼說?」我欣賞著小敏的小腿。那線條真是百看不膩。
「今晚會發生這種事,一定是老天爺在提醒你,你累了,所以應該退出了,因此小劉哥是你最------」小敏幽幽地說。
「不要說那句。總之,我會搞定,用很愉快的心情。」我用力打斷小敏的話。
小敏笑了出來。
「笑什麼?」
「你看起來沒有很愉快啊。」
「唉,那怎麼辦?」
「只好幫幫你囉。」
小敏笑嘻嘻踏進浴缸,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就不是我該告訴你的了。
我現在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那一夜旖旎的情色,聞到她的氣味。
我願意將我一天的精力花在床上,其他事什麼也不管,為了她。
我願意將跟盆栽說話的時間通通都空下,只是澆水,為了她。
我願意將我的生命當作籌碼,跟賭神一較高下,為了她。
但現在,那個她已經不在了。
22.
寫到這裡,我全身抖得像片枯掉的樹葉。
我看著鍵盤上的雙手,他們從來沒有這樣,無法停下來的發抖與麻木。
不是因為看到那一幕的恐懼,而是沒有出口宣騰的憤怒。
然後,眼淚就無法忍受地流下。
第二天我出門還DVD影片,順便買兩個便當回家,小敏就只剩下一口氣,安安靜靜躺在我們的床上。正對她的電視開著,播著HBO的影片。
小敏眼睛呆呆地看著前方,我走到她的電視前,她才勉強看見我終於回來了。
房間一片刻意破壞的狼藉凌亂,一半以上的盆栽都給砸毀,但這些都不重要。血從小敏的兩隻大腿內側不斷泌流出來,溼了半張床單。
我深呼吸,暗中祈禱檢視傷口,然而兩條腿動脈都給整個砍斷翻出,沒得救,即使身邊正好有最專業的急救團隊都只能束手無策。但行兇的做手,卻又刻意用塑膠繩纏綁住她的大腿,生怕我回來看不到小敏最後一面似的。
不是專業殺手做的事。標準的,黑幫份子復仇式的殺戮。
「我回來了。」我鎮定地輕拍小敏的臉。
「幸好你出去了------」小敏勉強擠出個微笑。
「沒這種事,都是我不好。」我吻了一下她的臉,蒼白,透著冰冷。
「我跟你說,這半年,都是我多活的。」小敏歪著頭看我,生怕我哭。
「哪的話,在遇見妳之前,他媽的我這輩子不算做過愛。」我哈哈。
「好想喔------」小敏嘟嘴。
「好想再做一次嗎?」我開玩笑,作勢要解開褲子皮帶。
「好想看你贏賭神的樣子喔。」小敏幽幽說道。
我沒有哽咽,只是露出理所當然的愉快表情。欺騙是我的專長。
我們就這樣若無其事地聊天,從盆栽到做愛,然後是我該穿哪一套西裝上麗星郵輪比較帥氣等等,直到小敏說她有些累了,我才將我的手臂伸向她的後頸當枕頭,讓她安安穩穩地歇息。
「我愛妳。」
我看著模糊的天花板。一瞬間,兩隻耳朵都充滿了溫熱的淚水。
我沒有殺過人。一個也沒有。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當時我壓根一點都不想報仇或逃走,只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身體一直往床底下陷,陷,陷,最後連呼吸都感到悲傷的多餘。
有幾分鐘,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好久,直到手機鈴響,我才從隨時都可以死去的情緒中醒轉。
「歐陽,我是小劉。」
你去死。但我沒說,只是聽。
「很抱歉,我必須這麼做才能交換冷面佛老大的原諒,重新回到組織。」
你去死。我的眼淚震動起來。
「歐陽,你不是正好逃過一劫,而是我決定放過你一馬,是我叫那些人趁你出門的時候再進去做事的。你知道,我是個很重感情的人,你昨天這樣對我,我一直記在心頭。」
「------」
「如果你還有以前該殺而沒有殺的人的下落,還請你告訴我,我好向冷面佛老大交差。我可以力保你不死,而且不需要用另一個身分活著。」
「------」
電話那頭開始沈默,我也不可能回話。
事實上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團團怒火在我的腦袋裡激烈燃燒。
一分鐘後。
「我了解。但就像你教我的,每件事都有它的代價。如果你不肯透露其他人的消息,我也不會勉強,但你必須在三天之內離開台灣,從此不能回來。你決定好了嗎?」小劉哥重又開口。
「小劉,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冷冷問道。
「歐陽,託你的福,我活著,以後也會活得挺好;託我的義氣,你只是死了個女人,現在我們算是扯平。三天,是我約束手下最大的極限了。你這六年來也該存了不少錢,逃到哪裡都能過好日子,不是嗎?從現在起,用盡你所有的本事,逃走吧。」
「你以為,你這樣做冷面佛就真的會放過你?」
「我沒有選擇。」
不,你有。
「我需要向你道謝嗎?」
「不必,我們是朋友。」
我掛上電話。
我看錯了一個人。
跟一個人走得太近,在極端的情境下,我喪失了最冷靜的判斷力。
小劉哥背叛了我,而他給我的回報,竟是放我一條生路。
逃是一定逃的------但,你一定要死!
23.
兩天了。
有個叫泰利的強烈颱風撲上台灣。
這個颱風帶來十年罕見的十七級颶風,風速強到雨量根本就追不上。
我看著碰碰震動不已的窗外,雨水以我前所未見的橫向姿態在大樓間狂掃而過,白色的雨波一盪一盪的,透過狂風囂張的模樣看清楚這個颱風的生命力。
我將手伸出去,雨水真稀薄,卻都狂亂地以高速飛撞。
幾只不知所以然的紗窗張牙舞爪在半空中吹浮著。
斷掉的纜線在空中飛舞,其中一條時不時毆打著我眼前的窗戶,隨時都會將玻璃給掃破。
突然一陣暴響,電線桿上冒出青色的火花。
收音機裡中廣新聞傳來:「泰利颱風行徑詭譎多變,因為地形阻撓,結構遭破壞,颱風分裂為兩個中心,低層中心早上7點半已經從宜蘭花蓮之間登陸,不過,結構遭到破壞成了熱帶低氣壓,高層中心在台中外海,形成副低氣壓中心持續西北前進, 預計要到傍晚過後,台灣才會逐漸脫離暴風圈。泰利狂掃台灣一整夜,上午的台北雨勢減弱,不過,陣陣強風還沒有減緩的趨勢」
遇上了聳拔的中央山脈,連颱風都分裂了。
而我的人生差不多,也面臨一分為二的痛苦狀態。
我打了通電話給幾乎每個殺手都擁有名片的「屍體處理人」。
我沒有特別交代屍體處理人該怎麼料理小敏的屍體,畢竟人都死了,剩下的殘餘我並不特別看重,我只是不想跟警方交涉、徒給自己麻煩。小敏可能被草率地火化,然後骨灰被作成教室用的粉筆;或是被倒進絞肉機裡碾成狗罐頭裡的營養成份;或是被橫七豎八埋在深山裡的枯樹下。
我不知道。
我只是給了雙倍的錢,暗示屍體處理人這不是一具「被殺死的目標」,而是一具需要多留點心的死人,希望屍體處理人能善待些。
然後我將所有的盆栽打包,租了一台小貨卡載到陽明山山區,分門別類擇土栽種。我曉得,不管這些小傢伙覺不覺得跟我這個主人說話很有趣,讓他們的根回歸到大自然的泥土,他們絕對更高興。
「從今以後,就得靠自己用力的活下去。」我平靜地將泥土拍實。
歸還了貨卡,我離開了危險的故居,換了幾台計程車繞了幾圈,確定沒有人跟蹤我後,我就找了一間破亂的汽車旅館窩著。
我無法停止地看錄影帶,一捲看完又推入一捲,完全沒辦法停下來。然而,我的眼睛看著電視螢幕上的詭陣賽記錄,腦子卻崩成了兩塊,矛盾地彼此嘶咬,
發出野獸的痛吼聲。
我故作輕鬆,洗澡,叫東西吃,睡覺,做夢,看錄影帶。然後寫這封信給你。
我現在正看著鏡子,我的模樣看起來像是剛剛去了一趟地獄,而且還沒回過神來。但我接著要去的地方,比地獄還要可怕。而且連個名字都沒有。
明天早上十點,麗星郵輪就會拉起沈重的錨,駛向世界賭神大賽的海。
「好想看你贏賭神的樣子喔。」小敏說這句話的模樣,讓我不能自己。
我從不後悔我救了這麼多人,也沒對割掉包皮的事耿耿於懷。
但我現在好想殺人。
從來我就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但如果我整天瞎忙著救一些白爛的代價,竟是身邊愛人的慘死,上面還有人管嗎?如果上面沒有人管,是不是下面也沒有人管?做盡壞事的人根本就不會得到報應嗎?
我想殺死小劉哥,想殺死冷面佛老大。
他媽的我倒是很願意承認,就算真的有地獄報應這種事,我還是很想在現在就殺死他們。報應存在與否,根本無關緊要。
我的意志堅定,為此我很快就弄來了一把槍,兩顆手榴彈,還有三十六顆子彈------如果我有幸全都用完的話。
你一定在笑,畢竟我的確不是那種拿慣槍的殺手。我攢下的鈔票大可以聘雇一個可靠的同行,甚至是萬無一失的殺手G ,讓那些真正殺過一堆人的真正專家,去宰掉他媽的我想殺的那兩個人渣,讓他們領教死亡的悲慘顏色。
但我不爽別人幫我動手。
若由我自個兒動手,用我擅長的「騙術」慢慢觀察機會,就時間上太匆促,在客觀條件上也同樣窒礙難行,尤其是小劉哥與冷面佛都知道我有殺死他們的理由,我完全無法靠近。
我不是神,也不是師父,我深知身為一個人的無奈與極限。
但報仇的真正意義,在於痛苦得以沸騰的過程,而非模稜兩可的結果。真正去計較勝算的話,一開始我就應該逃,逃得遠遠的,而不是坐在這裡寫信。
殺手是不懂報仇的。
我不讓死神用任何方式惦量我的命,我不屑。
此刻沈默地拿著槍的我,並不是一個殺手的身分。
今晚,我是小敏的男人。
「喜歡一個人,就要偶而做些你不喜歡的事。」這是小敏說的,牢記在我心裡的話。
是的,我很樂意用不是我的風格,不是我的算計,就這樣大大方方地衝進冷面佛戒備重重的豪宅,把所有的子彈用罄,雙手拉開手榴彈保險,跟這兩個人渣一起變成熱騰騰的肉屑。
最佳的狀態下,我還可以帶著半條命搶登上麗星郵輪,渾身是血地坐在詭陣四方桌上,好好地贏賭神一把,完竟小敏的心願,解除我的殺手制約。
就這麼幹!
九把刀,看出來了吧?這是我最後寫的信,一個殺手他媽的諷刺人生。
如果第二天沒有在報紙社會新聞的頭版上,看見冷面佛跟那背信忘義的人渣的死訊,那就是我翹毛了。據說你最近在寫關於殺手的小說,希望這封信能夠讓你有些啟發,迸點靈感什麼的,只要記得將其中幾個相關人物的名字換一換就行。你了的,我沒什麼可失去的,我的人生在三天前就已繁花落盡,請你保護我曾經救過的人,那點小小的卑微存續。
風歇了,全世界的雨同時落下。
該死的計程車已經在對街等著了,閃著黃燈催促著我的槍。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價。
怕死的我很高興,某一天我終於發現有個代價比死還更不想遇到------就是我為了活下去,竟可以丟棄我身上除了命之外的所有東西。
那樣我根本不是一個人,更不會是小敏的男人。
我很樂意就這樣死去。
END,歐陽
九把刀,後記
很羨慕,歐陽盆栽能找到一個可以為她而死的女人,然後義無反顧實踐他的愛情。很老套,但這就是男人的浪漫。真的非常非常的,非常的羨慕。
就在我接到這封電子信件後,正好是凌晨四點。
泰利颱風的中心已經移往大陸,留在台灣的,只有讓大地同聲的滂沱大雨。
我並不抽菸,我總認為在手指間夾上一根菸是個很多餘的動作....至少不符合我個人的人體工學。但我還是撐起歪歪斜斜的黑傘,走到樓下街角的便利商店買了一包菸,用火柴點上一根插在桌上的黃金葛盆栽裡,遙祭著一位素未謀面的,從不殺人的殺手。
人生不是曲折離奇的小說。
我想這位來不及交的朋友,此行是凶多吉少了。我所能做的,也不過就是用我的鍵盤,將他委託的故事重新改寫一遍,將他「每件事都有它的代價」那句話的精神,帶進我與讀者間的文字對話裡。
然而過了五個禮拜,在一場於交通大學演講過後的讀者咖啡聚中,我從一個擔任賭局發牌員的新讀者那裡,聽到了一個驚異非常的真實故事。
那故事發生在颱風過後的大雨天。
一艘開往公海的豪華郵輪上,一個從未在行家賭博界嶄露頭角的新面孔,穿著染血的白色西裝,帶著滿箱鈔票與債卷,面無懼色,以令人嘖嘖稱奇的干擾戰術在三十九局詭陣初賽中贏了二十一局,取得坐在當世賭神面前,互賭性命的瘋狂資格。
接著,牌桌上的四人展開了一場神乎其技的對決。
「最後,那個男人贏了嗎?」我問出口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發牌員莞爾。
那個沒有人看過的新賭客,牌技雖好,但決稱不上頂尖。相對的,新賭客的思路卻極其狡詐,不斷用遠交近攻的來回縱橫法,邀集另兩個行家共同利用鬼牌惡意破壞掉賭神手上的牌,在搭配拒絕與賭神進行交易的孤立策略,讓賭神從第八局以後就在三打一的情況下,一路吃彆到底。
你猜對了,新賭客根本志不在獲勝,他的敵人只有賭神一個,他所有的牌都在用力拉扯賭神的氣運,錯亂賭神運牌的「呼吸」。
到了最後一局,新賭客與賭神並列最後。賭神的籌碼略勝新賭客,但誰多輸了這一把,幾乎就得把命留在海上。
到了此時,新賭客只說了一句話,就讓其他已不需要靠最後一局分出勝負的兩名行家蓋牌退出,讓整張賭桌只剩下賭神與他兩人。
賭船的氣氛變得非常詭譎,因為新一屆的賭神已經提前產生,但所有圍觀的賓客依舊屏氣凝神,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這倒數最後兩名的賭客生死對決,彷彿賭神易主並不是麼重要的事。
「他們手上的牌你還記得嗎?」我熱切地問。
「怎會忘記?」發牌員聳肩。
賭神的牌:黑桃7,黑桃7,方塊K,黑桃5,底牌則是一張可變換成任何一張牌、或強制更換對手任一張牌的鬼牌(當然那時除了賭神自己,誰也不知道他的底牌是鬼)。
新賭客的牌:黑桃6,紅心7,方塊8,黑桃9,跟一張誰也看不穿的底牌。
牌面上,擁有鬼牌的賭神必然將鬼牌當作黑桃七,所以最大的狀態是「黑桃同色七,三條」。然而新賭客卻擁有壓倒三條的「順子」的可能。也就是說,萬一新賭客的底牌是機率最大的5......
原本心高氣傲的賭神,是不可能相信新賭客的底牌會讓他的牌湊成順,但桌上這由四副牌共同隨機篩選後的詭陣牌,玩到了最終局,大家對牌的內容已經了然於心。
雖然能讓新賭客湊成順的「10」只有1張,但已經確定這副牌「5」非常的多,至少有十二張------然而放棄看牌的其他兩名玩家合計卻只拿了兩張,扣掉賭神的一張黑桃5,還有驚人的九張沒有出現。
新賭客的底牌,是「5」的機率不小。
「牌面我大,籌碼五注。」新賭客面無表情,將最高注限的一半推到前面。
高大的賭神瞇起眼睛,以君臨天下的氣勢打量著新賭客無底洞似的眼神。
如果這一把不跟,那就是新賭客贏走桌上籌碼。計算起來,兩人手中的籌碼將一樣多,屆時進入延長賽,依照規則將由兩人再單挑最後一局。
這個局面,當然新賭客也很清楚。
甫獲得新任賭神桂冠的詭陣參賽者,忍不住咕噥起來:「如果你真是順子,怎麼只喊十注?你錯估了賭神不可能被唬倒的精神力。」他嘆氣,因為他能夠贏垮賭神,百分百並非技勝一籌,而是全仗大家同舟共濟擾亂賭神的運牌,至於策劃者正是這位不知名的新朋友。如果可能,他希望舉槍自盡的人是賭神,而不是這位奇特的盟友。
新賭客毫不迴避賭神的眼睛,緩緩道:「因為我知道他拿的是鬼牌。」
牌桌上,一張鬼牌都沒有出現。
聽到此句,賭神一笑:「就算我拿的是鬼牌,也未必相信你是順子。」
「你可以不信,但我沒看見你把籌碼推出來。」新賭客冷笑:「我花了十二局在動搖你的運,而你這把卻跟定了。不跟,你就等著在延長賽把自己的腦袋轟掉吧。」
沒錯,下一場未必能拿到決定八成勝負的鬼牌。賭神這把贏面居大,可說是跟定了。如果放棄不跟,真實狀況卻是自己該贏未贏,等於是斷了自己的氣,那是賭的大忌。
問題是怎麼個跟法?
賭神深呼吸,將底牌翻出,果然是鬼牌。
此時賭神的身影突然拔昇巨大了起來,斜斜地壓向賭桌的另一端。
那是無懈可擊的賭魄,刺探著新賭客的瞳孔反應。
新賭客沈穩道:「我聽過一句話。要成為英雄,就得拿出像樣的東西。」
「不,你不是。」賭神睥睨。
「------」
「如果你真有你說的氣魄,就該自信如果你被換了牌,還是會換到順子,那麼你就該氣燄囂張地把十注籌碼都推出。你很怕我踢掉你的順,騙不了我。今晚我受夠了你的氣,沒理由讓你活著下船。」賭神淡淡說道,將五注籌碼推前,然後翻手,又加碼了十注。
賭神丟出鬼牌,說:「我跟,再加十注。然後我要用鬼牌踢你的方塊8。」
新賭客臉色不變,任由發牌員將他的方塊八抽走。
他不得不跟。不跟,輸了這一把,代價就是死。
發牌員各自補了一張牌給用罄鬼牌的賭神,與被強制換牌的新賭客。
賭神補進了一張黑桃5,所以牌面上是7、5雙對。依舊非常強勢。
而新賭客則補進了一張黑桃6,底牌在未掀開的情況下,最大的牌面是同色6單一對,仍舊輸給了賭神的雙對。
新賭客微笑,掀開底牌。
勝負揭曉。
方塊6。
「同色6三條,大過你的雙對。」新賭客微笑。
原來,新賭客利用這副詭陣5很多的特質,偽裝成順子,欺騙賭神拆掉強牌同色7三條,去毀掉新賭客自己區區的同色6一對。為的是什麼?為了獲得「再進一張牌」的機會------買6,買9,買鬼牌。而新賭客,就這麼千驚萬險地矇到了6。
有那麼一瞬間,賭神面無血色,卻又旋即回復神采。
然而這場賭局最精彩的部份,竟是從結束的那一秒才開始。
「你把你的所有身家都輸光在這張桌子上,就為了這最後的騙局。了不起。」賭神微笑,舉起放在桌上填滿子彈的手槍。
不愧是一代宗師,願賭服輸。即使輸掉的東西,再也沒機會贏回來了。
「在你扣下板機之前,請聽我說幾句話。」新賭客點了根菸。
新賭客此話一出,賭神當然也想聽聽這位工於心計,把把欲置他於死地的陌生對手到底想說什麼,於是將手槍放回桌上,深呼吸。
所有原本開始鼓譟的圍觀人群,全都靜了下來。
「賭神,這輩子你可曾愛過一個女人。」新賭客看著賭神的眼睛。
「是。」賭神的眼睛蒼老,卻閃閃發光。
「請你,代替我殺了冷面佛。」新賭客微笑,竟舉起賭神剛剛放下的手槍。
賭神睜大眼睛,錯愕看著新賭客扣下板機,沸騰的鮮血飛濺在自己臉上。
量他縱橫一生,卻不曾見過這種怪誕的急轉直下。
新賭客砰然倒下,斜斜的身體撞在地板上,太陽穴兀自冒著刺鼻的煙。
發牌員、警衛、船醫一齊衝上前,在慌亂中遺憾地確認了新賭客的心臟停止跳動。奇變陡生,全場面面相覷,接著陷入一片嘩然。
看似與賭神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新賭客,最後竟為了讓賭神活下去,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只為了一句不知道會不會被承認的話。
賭神嘆了一口,很長的氣。
「賭了這麼多年,我明白在場有許多我的敵人。」
賭神看著地上的屍體,平靜地拿起手機說道:「但我想說的是,各位若願意與躺在地上,這位莫名其妙傢伙交個來不及的朋友,請將身上的手機丟到這海裡。」
不到一分鐘,船上所有人的手機都落進煙雨濛濛的公海裡。
這算什麼?
我說不上來。我想應該說是一種,只有賭客才能體會到的義氣吧。
在任何消息都還來不及從郵輪上傳回台灣陸地的時候,賭神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七通電話,每一通電話都意味著大筆大筆的鈔票瞬間燒盡。
賭船開始新賭神的加冕儀式,卻沒有人擊杯交談,大家都異常的沈默。
兩個小時後,舊任賭神的手機鈴響。
冷面佛在三溫暖裡胡天胡地時,被三個頂級的職業殺手轟得支離破碎,結束了他七日一殺的邪惡人生。
全場歡聲雷動,舉杯灑酒入海,一敬那位不知名的怪異賭客。
「真是好一場,神乎其技的賭局。」我熱淚盈眶,激動握緊拳頭。
「該怎麼說呢?他媽的那一幕我永遠不會忘記。」發牌員點了根菸,笑笑。
殺手,歐陽盆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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