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殺手G(登峰造極的傑作)2/3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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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雙巨大的眼珠子,正貼著地,瞪著地上的骨牌。

  老人小心翼翼將一張張骨牌往後疊好,生怕一個不小心,此番心血便要重頭再來。

  如果有人能吸黏在天花板上,便會發現骨牌的形狀是一個太極圖。

  果然像老頭子會堆的東西。

  「還剩下十三張黑色骨牌啊。」老人心底數著。

  不吉利的數字,糟糕的顏色。

  所以死神降臨。

  老人身後的影子,不知何時站立著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

  黑色的西裝裡是件黑色的襯衫,黑色的襪子,墨鏡。

  活脫像是,從老人影子裡浮出的延伸物。

  「不好意思。」

  男人的手裡有槍,毫無猶豫抵著老人的腰際。

  老人還沒反應過來,滅音槍管裡的子彈快速從後腰,貫叉進老人的肝臟,然後破出前面的肚皮。

  灼熱的彈頭在地上鏗鏗打轉。

  男人很清楚,子彈破壞這些部位後、蠶食鯨吞老人生命所需的時間。

  那是他的優異天賦。

  「請您忍耐十七分鐘。」男人雙手合掌,一臉的不好意思。

  男人將瀕死的老人輕輕往旁邊擺好,接過他手中的骨牌。

  「骨牌啊……我還以為上次那張拼圖已經夠扯的了。」

  男人吐舌,然後深呼吸,屏氣凝神。

  雙膝跪下,雙肘靠地,像隻匍匐溫柔的貓,男人謹慎地將剩餘的十三張骨牌擺好,位置精確無誤。

  一千張黑色,一千張白色。

  完美的太極。

  「還行?」男人看著老人。

  老人嘴巴開開,神智迷離,但仍點頭。

  男人牽起老人右手,用老人的食指輕輕推倒第一張骨牌。

  太極在接下來的四十五秒內飛快倒下。

  由黑變白,自白而黑。陰陽共濟。

  老人點點頭,困頓不已。

  地上都是血。

  老人很疑惑。為什麼這個一身黑的男人,能夠無聲無息來到自己背後?

  這是某知名建設業董事長辦公室,位於某知名大樓的十七樓,樓面是連貓都上不來的玻璃帷幕。

  辦公室外面,除了三十個員工辦公的地方,走廊上還有四個保安,兩個私人保鏢。

  這個男人不是不簡單,根本就是太可怕。

  但老人還有個更重要的不明白。

  「是誰雇你?」

  「你知道我不能說的,法則二。」

  男人看著錶,十七分鐘了。

  老人闔上眼睛。

  男人離開房間前又回頭,再看了一眼那染血的太極,突然開口。

  「G……我的名字貼在佈告欄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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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沒有人能證實,但G可能是最強的殺手。

  很多殺手都這麼認為,那些躺在墳墓裡的人也會同意。

  夜下著雨,氣象局說會這雨會連續下上三天。

  路邊攤,一間簡陋到不配擁有名字的居酒屋。

  一桌小菜,一瓶酒,塑膠簾帳延伸至路邊。

  兩個中年男子對坐。一個動作拘謹,神色緊繃;一個則不停夾菜,穿著誇張的花襯衫。

  雨水沿著簾帳,輕輕滴落在桌腳,在夜的濃重下,有種廉價的詩意。

  「這麼狠?」拘謹的中年男子有些侷促。

  「狠?如果以他從沒失手過這一點,他是很狠。女人、植物人、流氓、上校、甚至是小孩子,不需要理由,只要給他一張照片,一筆錢,他連自己的國中老師都殺。」花襯衫男子大笑,舉起酒杯,自行撞擊拘謹男子的玻璃杯。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G這麼便宜?」拘謹的中年男子有些狐疑。

  「做生意嘛老闆,有的便宜有的貴,不是每個目標那麼難殺的!」花襯衫男笑得很鄙俗,露出一口被檳榔液漬紅的牙齒。

  「喝!」花襯衫男為拘謹的中年男子斟酒,臉上猥瑣的笑已經持續一個小時。

  他有份不知道稱不稱得上高雅的工作……G的經紀人。

  酒瓶底下,壓著張昨天的報紙,酒水將上面的字暈開。

  連續一個禮拜的報紙頭版都長得很像,職棒某隊的打擊好手「又」遭到暗殺,橫死街頭。

  「這也是G的傑作。」

  經紀人哈哈一笑,挪開酒瓶。

  拘謹男子瞪大眼睛,這可是今年最離奇的大案子啊!

  「唉,G的老毛病犯了,也管不著新聞會搞得多大。」經紀人。

  「嗯?」拘謹男子不解。

  「G是個囉哩八唆的殺手。他每殺一個人,一定想辦法替他完成生平最後一個願望。」經紀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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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禮拜前,也是在這間居酒屋。

  「不給我假放啊?」G戴著墨鏡,夾起不知道衛不衛生的生魚片就吃。

  「哈,想停就停啊,又沒人逼你。」經紀人開了瓶金牌啤酒,笑得很皮條。

  也是。

  G邊嚼著,打開牛皮紙袋。

  照例,裡頭是一張目標照片,跟一張彰化銀行的匯款證明。

  G是個相當「在地」的殺手,什麼把錢存在瑞士這種事對他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所以經紀人不只幫他接單,還幫他收款,然後把錢轉存到彰銀。

  這次的目標很奇特,是中華職棒目前表現最佳的全壘打王,彭。

  截至目前為止,彭的全壘打數遙遙領先群雄,打擊率更飆到0.43,有四割男的霸號,是每個投手最不想遇到的一號打者。

  「有誰會想殺他?全壘打數排行第二的傢伙?還是快要跟他對決的投手?」G是個多嘴又貪嘴的殺手,又夾了兩塊炒螺肉塞在嘴裡。

  「誰知道?總是有人看不慣愛出風頭的人啊。」經紀人打量著G,故意問道:「還是你是彭的迷,所以乾脆放過他吧?」

  G沒再說話,眼睛已經被隔壁桌露大腿的女人給吸引住。

  他剛剛只是隨口問問,他連國中導師都殺過了,何況素昧平生的全壘打王?

  「什麼時候下手?」經紀人愉快地喝酒。

  「減肥吧胖子,管我這麼多?」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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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輕盈是殺手久經訓練後的職業慣性。

  對G來說,就算快步奔跑,也像貓一樣的安靜。

  所謂的天才,其實就是願意比其他人付出倍數努力的耐力之王。全壘打王,彭,就是這個法則的苦行者。

  比賽結束,所有人離去,彭獨自在重量訓練室待了一小時半,才滿身大汗去洗澡。

  「真令人感動。」

  G鬼魅般穿過球員休息室,無聲無息走到淋浴間外。

  剛洗好澡,走出淋浴間的彭驚覺,全身黑衣的G坐在幾乎赤裸的自己身後,正在擤鼻涕。

  「不好意思,我鼻子不好。」G搔搔頭,鼻子都擤紅了。

  「你是誰,怎麼會在……」彭傻住,趕緊用毛巾遮住生殖器。

  G掏出一把槍,一手用力擤鼻涕,一手扣下板機。

  子彈咻一聲穿進肝臟,彭身軀一震,黑色的液體從腹下緩緩流出。

  彭瞪著G。

  G感到有點不好意思,趕緊將衛生紙收進口袋。

  「是誰要殺我?」彭慢慢坐下,按住傷口。

  鐵打的漢子。

  「不知道。」G聳聳肩。

  「一定是張……我的全壘打數超過他,一定是他!」彭忿忿不平,額頭已經冒出死亡氣息的冷汗。

  G露出無辜的表情,跟他無關。

  「說吧,我可以替你完成最後一個心願。」G說,這是他的行事風格。

  「沒用了。」彭看著黑色的液體,不斷從手指縫中滲了出來。

  他看過許多黑幫電影,知道這是血液和著肝臟汁液的血色。

  至多,只能再活二十五分鐘。

  「張出多少?我……我出兩倍價錢,你幹掉他。」彭很表情痛苦。

  「別把臨終心願浪費在殺另一個人身上。」G誠懇建議。

  「哼,我想當這球季的全壘打王,你……你又能替我辦到?」彭冷笑,笑得很辛苦。

  他的腳已經發冷,嘴唇也白了。仗著運動員的體魄與意志力,彭才能勉強不使自己昏倒。

  G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球,一枝黑色簽字筆。

  「別忘了簽上日期,全壘打王最後的簽名球一定很值錢。」G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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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死了,留下二十七隻暫時領先的全壘打數。

  第二天晚上,記錄緊追在後的張也死了。

  死因是肝臟破裂。

  第三天晚上,排行第三的洋將好大力也死了。

  死因是肝臟破裂。

  第四天晚上,頗富經驗的左打老將也倒地不起。

  死因是肝臟破裂。

  第五天早上,連續一週的報紙頭條都在追蹤「全壘打死亡魔咒」的靈異報導。

  有警方含糊其詞,說已鎖定幾個特定的嫌疑犯,調查期間不便透露。

  有球員繪聲繪影,這肯定是韓國隊下的手,好削弱下一屆亞洲盃台灣隊的實力。

  更有讀者投書爆料,他們在半夜裡、某個小月台看見死去的全壘打王……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G兌現了他的承諾。

  G很清楚,雖然球季只進行到一半,但在這個球季結束之前,不會再有強棒膽敢接近二十七隻全壘打。

  莫名的戰慄感會緊緊纏繞在每個強打者,每一次的揮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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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開始變大。

  水滴打在塑膠棚頂上,提供了震耳欲聾的背景音樂。

  拘謹男子戰戰兢兢地看著經紀人。

  「這麼囉唆?那他到底行不行?」拘謹男子不安。

  「這年頭誰沒有職業病?當殺手的職業病千奇百怪,G啊,就是愛蘑菇。話說回來,只有最厲害的殺手才有工夫婆媽啊,要是我想殺人,也一定找他。」經紀人的眼睛透過酒杯,彎彎曲曲。

  面對似是而非的說法,拘謹男子顯得有些不以為然。

  經紀人世故地笑著,他太喜歡說G的故事了。

  「記得有一次,香港有個造型師搞砸了一個大歌手的頭髮,毀了他的演唱會不說,還跳槽到大歌手的死對頭前女友那邊,我操,大歌手當然不高興啦,於是雇了G幹了他。」經紀人喝了一口酒,露出「這就是人生」的愉快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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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前,香港旺角。

  某電視大樓第七層,一個綜藝節目專屬的化妝間。

  距離錄影還有兩個小時,愛漂亮的女明星先一步坐在個人化妝室,翻著時尚雜誌,任由造型師為她打理頭髮。

  等一下她要在節目裡假裝被「突如其來的爭吵」嚇到哭,然後工作人員會推出一個大蛋糕為她慶生,再然後她必須感動到又哭又笑,最後獻唱一首最新專輯的單曲做為回報。

  「琦姐,說真格的,我做過這麼多女明星的頭髮,就屬妳最天生麗質了。」造型師嘴很甜,逗得女明星眉開眼笑。

  「真有你說的了。」女明星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的確是美呆了。

  唉,人美聲音甜,腿長胸部大,難怪陪富商睡覺的價碼一直居高不下啊,天生麗質這成語不就是為自己發明出來的?女明星幽幽嘆了口氣。

  造型師拿起小剪刀,仔細地修飾女明星的髮尾,不禁想起一個月前,他收了女明星六十萬港幣,在她死對頭的演唱會前夕,將那位大歌手的頭髮咻咻剪壞,迫使那位性格歌手戴了整晚的帽子。不禁笑了起來。

  「琦姐,妳看我將妳剪得多美?」造型師抬起頭,看看鏡子前的作品。

  女明星與造型師同時嚇了一大跳,偌大的鏡子裡,竟多出一個全身被黑包覆住的謎樣男人。

  黑衣客站在兩人的身後,左邊鼻孔塞了一團衛生紙,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槍。

  「咻。」

  造型師捧著腹部的創口斜斜蹲倒,臉色死灰。

  女明星震驚不已,害怕得無法動彈。

  「我叫G,雖然不是造型師,不過還是請多多指教。」黑衣客G神色歉然地收起槍,彎腰拿起造型師手中的剪刀,說著不太正確的廣東話。

  女明星臉色慘白。

  「有打算怎麼剪嗎?」G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蹲坐在地上的造型師。

  造型師張大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喘著氣。

  G只好快速回想這幾天看過的四十六個漂亮美眉,一邊將鼻孔裡的衛生紙噴出,丟到垃圾桶裡。過敏性鼻炎老是糾纏著他。

  「有了,我昨天在銅鑼灣街上看到一個正妹,我幫妳剪她的髮型好不好?」
G端詳鏡中害怕得發抖的女明星。

  女明星當然不敢反對,戰戰兢兢點了頭。

  G鬆了口氣,手上的剪刀開始跳舞,落髮翩翩。

  女明星全身僵硬,雙腳在發抖。

  「對了,妳跟那個小天王的緋聞是不是真的啊?」G一邊剪著,漫不經心地問起前兩期壹週刊的報導。

  女明星卻突然哭了出來,哭得花容失色。

  「哭什麼?當藝人被狗仔跟拍是常有的事,習慣就好啦。」G安慰。

  女明星哭著搖搖頭,崩潰哀求:「求求你別殺我,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不,你什麼時候想做什麼時候都可以,只要你……」

  越說越離譜了,實在是亂七八糟。

  G輕鬆自在地剪髮,莞爾道:「又沒有人付錢殺妳,我殺妳做什麼?子彈不用錢嗎?肩膀放輕鬆不要亂動,我才比較好剪。」

  女明星抽抽咽咽,妝都花了。

  五分鐘後,G耳根子發燙。

  「剪得不大像,大概是我記性不大好吧。」G有些困窘。

  豈止不太像,簡直差很多。

  幾乎是個不會再引領流行的復古西瓜頭。

  「還行嗎?」G厚著臉皮,看著奄奄一息的造型師。

  造型師神色迷離地點點頭。

  「還行嗎?」G看著鏡子裡的女明星。

  女明星點頭如搗蒜,忙說:「我很滿意」。

  G很高興,放下剪刀,拿出黑色的sony T630手機,將自己靠在女明星旁。

  「可以跟妳拍一張留念麼?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幫人剪頭。」G很期待。

  女明星點頭點得更快了,還趕緊親密地拉著G的手,擠出一個招牌笑容。

  啪擦。

  「謝啦!」G很樂,拍拍女明星的肩膀。

  女明星呆呆地看著G瀟灑離開化妝間的背影。

  無法形容的,大夢初醒的解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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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拘謹的中年男子將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從這一刻起,正式成為委託人。第一次委託殺人。

  「這年頭要找個有原則的人,不管在哪個行業都很困難啊!」經紀人感嘆,點收裡頭的鈔票,只留下其中幾張。

  雨小了,店也快打烊了。

  「能貫徹原則的人,都值得信賴。」經紀人眉毛揚起,看著遠處一把黑色雨傘。

  雨傘下,一個削瘦的黑衣客慢慢走近居酒屋。

  G。

  委託人打了個冷顫。

  黑色的雨傘停在塑膠斗篷下,一隻大小剛剛好合適握槍的手伸出傘。

  露出黑色皮衣袖口的,是隻沾滿各種顏料的手。

  這個男人的動作,彷彿是一連串藍色調鏡頭的切換所組成。

  經紀人將牛皮紙袋交給G時,忍不住看著G沾滿顏料的手,嘆了口氣。

  「明明知道,可你還是接了。」經紀人不置可否。

  「婊子無情,殺手無義。」G接過牛皮紙袋,看都不看委託人一眼,說:「你該不會以為,自己做的是慈善事業吧?」

  委託人大氣不敢透一下,更不敢近距離凝視G藏在墨鏡底下的眼睛。

  「其餘的我會匯進彰銀的戶頭,別亂花啊。」經紀人失笑,看著G夾了一塊生魚片沾著芥末就吃。

  G轉身走人,黑色雨傘隱沒在飄著細雨的暗街。

  很有殺手輓歌的詩意。

  應該放在電影結局的一幕,卻只是故事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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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翰!」

  尖叫聲迴盪在空蕩蕩的大畫室裡。

  原本拎在手上的購物袋,失神似掉落在木質地板上,裡頭的水果與書本散落一地。

  顫抖的手,一對噙著眼淚的美麗眸子,無法置信地看著一個坐倒在椅子上的男人。

  女人緊緊抱住男人冰冷的身軀,痛哭失聲。

  「是誰殺了你……是誰殺了你殺了你…為什麼要殺了你……」女人幾乎要暈厥,頹然跪在地上。

  椅子上,男人的右下腹還是溼濡一片的赭。

  但男人像是在笑,一臉蒼白的滿足。

  女人勉強鎮定下來,用她的專業審視起她的畫家男友。

  男友沾了膠的頭髮後方,凌亂地散扁開。

  女人深呼吸。

  不知名的殺手一槍貫穿男人肝臟時,男人顯然坐在椅子上往後墜倒,但旋即被殺手扶起。

  為什麼呢?

  殺手想問男友什麼?是衝著自己來的嗎?為什麼男友在笑?

  順著男友死前的餘光,女人轉頭,看向掛在牆上巨大的油彩畫。

  那是幅極其矛盾的畫,她已看過無數次,男友終日面對它,塗塗抹抹整整半年,視它為靈魂澆鑄的生平代表作。

  畫中,全身散發白光的天使與手持火叉魔鬼的交戰,典型的善惡對立,充滿了宗教的神聖。光與闇,白與黑,雲端與地獄。

  但一直未完成的左下角卻被塗滿了,以完全迥異於整幅畫莊嚴風格的筆法。

  「混蛋……」女人緊緊握住拳,咬牙切齒。

  不,一點都沒有所謂「筆法」的可能……任何人都無法承認。

  那根本是小孩子隨興的塗鴉,毫無技巧可言。一團幼稚的鬼臉就這麼突兀地強塞在畫的角落,亂七八糟不說,還完全搶奪了觀注這幅善惡對戰之畫的焦點!

  只有一個人會這麼無聊。

  女人站了起來,擦去淚水,輕輕吻了男人上揚的嘴角,轉身走向牆壁,一腳踩扁丟棄在巨畫下方的兩團衛生紙。

  她回想起最後那把槍藏在位置。

  於是她走到畫室後的臥房,打開衣櫃,換上經典的紅色短皮衣,一腳踢破衣櫃後的薄木夾板,從裡頭掏出一柄沉甸甸的散彈槍,與十七盒彈夾。

  那是為了防範仇家尋上門報復而存在的後路,現在有了差不多的理由。

  當初女人退出殺手行列,恢復平常人的身分,換了新的名字,是因為她達成了找到生命伴侶的願望。她應得的。

  而現在……女人想起了她以前的代號。

  霜。

  「G,你一定要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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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也不曉得,他幹嘛老是要這樣。

  其實他並不是個勤勞的人,連困擾多時的過敏性鼻炎他都懶得去醫院掛號,卻老為即將死在自己槍下的人做完最後一件事。

  是一種自我救贖的儀式?

  不,G不需要。

  即使真有地獄那種有害健康的機構存在,只要G的手中有一把槍,就算被牛頭馬面再殺死一次,他也覺得很公平。那是自己技不如人。

  或許,G陷入了「殺手要有自己的風格」的迷思裡。

  或許,這是G的殺手本能。

  或許,這跟G當初許諾自己「退出殺手行列的條件」有關。

  這點連他的經紀人也不知道,更管不著。

  「哈啾!」

  坐在最後一班的公車上,G將擤完鼻涕用衛生紙包好,偷偷放在身邊呼呼大睡的高中生書包裡,然後打開牛皮紙袋,將幾張鈔票胡亂塞在褲袋,看著裡頭唯一一張的照片。

  「還蠻漂亮的,可惜子彈不知道。」G嘖嘖。

  照片裡的女孩真美,紮著G最喜歡的馬尾,左邊臉頰有個小酒渦。

  「年約二十歲,喜歡吃薄荷巧克力,不喝咖啡,打籃球是三分線射手。」G胡言亂語,自己笑了起來。看目標的照片亂分析,是G的樂趣之一。

  翻到照片背面,上頭依慣例寫著名字、地點、與時間。

  黃微真,聖心醫院632病房,時間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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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星期後,晚上。

  計程車停在台北復興南路二段,G的經紀人醉醺醺地摔出車,一手扶著路邊貼著「不可崇拜偶像」的電線杆,一手抱著鼓起的肚子嘔吐。

  正當經紀人吐得不可開交時,地上的影子多了一個。

  背脊一涼,經紀人立刻知趣地乾笑兩聲。

  「是霜吧?」經紀人沒有回頭,他早就在等這一刻了。

  霜用刀子指著經紀人的背脊,第六節椎骨,那是最有效率癱瘓一個人的位置。

  「G呢?」霜冰冷的聲音。

  「殺手的職業道德之二啊,霜。」經紀人用袖子擦掉嘴角的嘔吐物殘餘。

  「去他的職業道德。」霜的刀子微微前傾。

  經紀人哎呦喂呀地叫了一聲。

  「妳跟G也在一起過,妳該知道他沒這麼無聊。委託人另有其人。」經紀人苦口婆心,語氣還是笑笑。

  「我知道,所以我自己查出了委託人,殺了他全家。」霜丟下一份晚報。

  頭條:知名畫家一家五口葬身火窟,疑似電線走火。

  「真了不起。」經紀人嘖嘖,霜這傢伙一下子就找回了殺手的靈魂。

  「再問你一次,G呢?」霜的聲音,比刺進經紀人背脊的刀子還要冰冷。

  這說明了她的堅決,不會因為任何阻礙退卻。

  誰輕忽了女人的恨意,就要倒大霉。

  但經紀人突然笑了出來,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紙片。

  「早就寫好了,等妳來問我要呢。」經紀人說,手指夾晃著紙片。

  霜接了過去。

  她明白,G的經紀人對G的信心,已經到了盲目的地步。

  「你覺得我殺不了他?」霜瞇起眼睛,握住皮革刀柄的手握來握緊繃。

  「只有領悟槍神奧義的人才殺得了G。但除了G,誰也領悟不了槍神奧義。」經紀人拉開褲子拉鍊,索性在路邊小解起來。

  霜冷笑,將刀子收進紅皮衣的袖子底,踏步離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