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綠色的馬 1

 
綠色的馬。五。
 
  不知道是誰先掛了電話,總之談話不甚愉快地結束。
 
  我頹然坐在地上,一種從小到大不斷被欺騙卻無法平反的不滿情緒在胸口碰碰盪盪,我的腦袋裡頓時湧出許多現在根本無從想像的、愚蠢至極的童年經歷。
 
  大哥長我三歲,或許跟大哥剛剛說的類似吧,我相信他這個大哥比他說的那些怪事還要多很多,但我畢竟還是信了他所說的每一件事。
 
  我國小三年級時,大哥說二樓廁所馬桶下面住了一隻龍蝦,那隻龍蝦不但有毒又巨大,還相當具有攻擊性,特別是在沖水的瞬間,牠最喜歡藉著隆隆隆排水聲的掩護,迅雷不及掩耳地揚起那對紅色的大鰲,喀擦喀擦!所以大哥警告我跟小弟坐在馬桶上面大便時要格外小心,免得小雞雞被突然衝出的龍蝦夾走。這件龍蝦傳說令我至今在舊家大便時心裡都有個陰影,忍不住像小時候一樣,兩隻腳高高蹲站在坐式馬桶上、兩隻眼睛注視著底下神祕的沖水孔,然後在沖水之後頭也不回地跑出廁所,恐怖的制約似的。
 
  該怎麼解釋這種隨便就相信別人的壞習慣呢?我也不是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我猜想,每個人一輩子都會得一種病,一種心理的病。得了『對不起,我的時間比較容易溜走』的病的人,都免不了在恍惚中浪費掉時間,得了『是的,我對紅燈比較沒有感覺』的病的人,開車難免忘記腳底下的踏板哪一個是煞車哪一個是油門。有人稱這種病做『個性』,但其實不是的,『病』是一種比個性還要深入一個人的本質的一種東西,它就這麼牢牢紮在人的心裡,盤根錯節的,你要是決心跟這種病脫離關係,遲早還是要生另一種病代替,到時候還不是要重新習慣跟另一種病相處?麻煩的很,所以大多數的人都選擇百折不撓地把病繼續生下去。
 
  而我,大概是得了一種叫做『天啊,連這種事我都非信不可』的病。只要對方不自己說穿,我都無法獨立揭開謊言,或根本就懶得去思考真假之間是否有必要花心思分辨。有時候我難免會反省,或許我生的其實是「害怕別人生氣」的病?有些事實在很難叫人不起疑竇,但我總是懶得進一步去質疑別人,生怕別人因為我不信任的眼光而惱羞成怒。
 
  所以,我最害怕遇到在路上拿著一疊顏面燒燙傷、肢體嚴重殘障的苦難人士照片的義工,他們一旦向我靠近,說出一個又一個令人感傷的故事後,我就無法不掏錢將他們手中那捆寫不了幾個字就會斷水的原子筆買下來。要知道,他們把那些故事說得千迴百轉、教人眼淚不得不滴下來,我怎麼還有心情懷疑人家?
 
  我嘆了口氣,這時候嘆口氣可說十分應景。有時候,事實不過就是一張嘴。
 
  於是這個世界上大概可以分成兩種人,一種是專門說故事讓別人相信的那種人,一種則負責照單全收。真是不公平的階級區別。
 
  我手撐著腦袋,看著那匹害我請假的綠馬。
 
  綠馬鼻子上的大泡泡越來越大,不知怎麼就是不會爆破,就像漫畫七龍珠裡、悟空手中那團龜派氣功一樣越來越大顆,卻也越來越不真實,我的臉就像嵌在哈哈鏡裡,在巨大的泡泡上浮腫癡呆,我頭一偏,泡泡上面的我立刻被擠到邊緣,扁的像頭該死的海馬。
 
  我伸出手指想刺破這個大泡泡,但手指卻直接穿過這個滑不溜丟的薄膜,我將手指抽了出來,泡泡依然完整無缺,只是輕晃了一下。
 
 
 
 
 
綠色的馬。六。
 
  一匹馬。
  一匹綠色的馬。
  一匹會吃右腳鞋子的綠色的馬。
  一匹會把頭塞進去魚缸理喝水的綠馬。
  一匹正在用鼻孔吹大泡泡的綠馬。
 
  而那個該死的泡泡越來越大,大概有五個籃球加起來那麼大。
 
  我開始懷疑牠是不是故意的,事先準備好各種稀奇古怪的把戲再闖進我家裡,就像表演魔術一樣讓我頭暈目眩,於是這件事就會變得難以理解、不可置信,讓我不管怎麼跟別人說都不會被相信。
 
  但這有什麼好處呢?製造出一件別人不願相信的事到底是對誰有好處?對我當然是沒有好處,可是我也想不透這對牠有什麼好處?瞧牠趾高氣昂地吹著泡泡,好像是要把我比下去似的,又好像正嘲笑著我的一籌莫展。
 
  「很得意嗎?會吹泡泡又怎麼樣?真不曉得你在耀武揚威些什麼。」我用手指彈了那個泡泡一下。
 
  我的腦袋裡浮現出大哥所說的那隻整個頭都卡在鐵桶裡的流浪狗,我還記得那天晚上跟塔塔一起在這裡看重播的電視新聞時,那隻鐵桶狗在大白天被一群好奇的行人跟記者圍住,牠因為無法看見周遭的情況而驚慌失措,在馬路旁邊跌跌撞撞的,牠既叫不出來、又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就像一組少了個下引號的括號,話沒好好說完,又不曉得在搞些什麼東西,莫名其妙將行動的意義硬生生斷裂了。
 
  當時塔塔難過地扯著我的手,說:「你不覺得牠很可憐嗎?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那麼殘忍的人,只會挑弱小的動物欺負。」
 
  塔塔差點要哭了,一旁的我卻覺得「很難接下去」。那條狗就像個令人尷尬的馬戲團小丑,從高高的鋼絲上不小心摔了下來,汗流浹背、臉上的妝都給糊了,在聚光燈裡佝僂匍匐著,而台下的觀眾卻不知道該發出噓聲還是安慰的掌聲,一齊僵在那裡。
 
  終於,消防隊出現了,大家七手八腳的總算將鐵桶從狗臉除下,那條狗錯愕地看看這個重新接下去的光明世界,然後看看大家、夾著尾巴逃到汽車底下,失控的記者卻拼命將攝影機往下塞,要牠表示一點重獲新生的意見。
 
  塔塔鬆了一口氣,我也鬆了一口氣。
 
  現在想起來,說不定那條狗也是故意的。牠故意讓鐵桶卡在臉上或長在臉上,然後大搖大擺在路上東倒西歪地亂走,使看到的人覺得難受的不得了,坐立難安到非想辦法解決這個鐵桶不可。但那條狗卻在鐵桶裡吃吃地奸笑。
 
  一切都是那條狗的陰謀。
 
  「對了,你認識那條臉上卡了個鐵桶的狗嗎?你也想學牠來那麼一招嗎?拾人牙慧啊貽笑大方啊,還虧你在十二生肖裡的排名上還贏了狗四名......」我隨口問道,乾笑著。
 
  綠馬沒有答話,牠的表情變得很莊嚴肅穆,壯碩的身軀一動也不動,只是表演特技般慢慢吹著鼻孔上的大泡泡,深怕一不小心就會啵一聲炸掉。
 
  我嗤之以鼻,幹,擺明了就是唬爛我,眼前的大泡泡不真實到了頂點,怎麼可能說炸掉就炸掉。
 
  泡泡大的不像話,讓我聯想到國小運動會時,沒有參加大隊接力等任何一項體育競賽的同學,都會被派去參加的趣味競賽項目:「龍球」,然後一群小孩子在操場上瘋狂追抱著比他們身體還要巨大好幾倍的海綿大球,滾動、摔倒、尖叫。那時我大概是二年級吧,我當時有營養不良的嫌疑,身體比同年齡的孩子都要孱弱瘦小,自然沒有辦法參加其他的體育項目,於是我跟一群女生站在操場的青草地上,看著巨大的龍球來勢洶洶向我壓來。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恐怖的經驗,那個五顏六色的圓形物體就像古墓隧道裡的祕密機關,朝著冒險犯難的印第安那瓊斯身上轟隆隆的滾去,然後四周都是高亢而尖銳的叫聲,以及抖動崩裂的巨大狀聲詞。
 
  當時我昏厥了,龍球在我身上擠壓過去的時候,黏熱又夾帶青草碎片的泥土氣味鑽進我的鼻孔,世界變成沈默的黑色。然後遠處響起急促的哨子聲。
 
  至今在睡夢中,我仍懼怕深陷在一望無際的巨大中,在墨藍的海水深處裡、在宇宙疑似黑洞的邊緣上、在沒有亮光的綠色隧道中、在高聳的白色巨塔前。
 
  隨時會將我壓倒吞噬。
 
  驚醒前我總會聽見一連串急促的哨響,然後看見老師疑惑又帶著些許責難的眼神,問我:「宇仁,你怎麼昏過去了?」
 
  每次我都來不及告訴她,我叫宇恆不叫宇仁,但在開口辯白之前就已經坐直身體,醒了過來。
 
 
 
 
 
綠色的馬。七。
 
  而現在,這粒不知道要膨脹到什麼時候、什麼程度的大泡泡開始教我心神不寧,它幾乎要將我連同沙發一起推倒,我真不曉得一個大泡泡哪來的力量使我有這種錯覺,唯一的解釋就是不真實了吧。
 
  我的胸口開始喘伏,有些透不過氣來,我閉上眼睛、雙手摀住耳朵,用力踢了那大泡泡一腳,但那個大泡泡依舊咕嚕咕嚕地漲大。
 
  「我的天,這太過分了吧。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會流落到這裡了,因為你一點都不討人喜歡!」我躲到沙發後面尖叫:「你的主人一定是個三流的魔術師,你吃光了他所有的鞋子,然後被他趕了出來!然後呢?然後你跑到我家,吹了一個該死的大泡泡要做什麼!你做什麼都不討人喜歡!你就不能好好去吃草嗎?去街上跑一跑啊!」
 
  不知道那綠馬是聽懂了還是湊巧,牠瞇著眼睛,狠狠打了個噴嚏,而大泡泡就這麼「發射」出去。
 
  我大受驚嚇,整個人遭到雷擊般往後一彈,撞上了臥室的門,那該死的大泡泡像龍球一樣緩緩漂浮在空中,飄著、滾著,客廳的擺設、裝潢,在那球面的彎曲空間中詭異地扭轉起來,櫃子上仿作的兵馬俑一下子變的很大、一下子萎縮成細瘦的一條線,然後是一書櫃的百科全書突然漲大了十幾倍,層層疊疊的厚重感驟然奇異倍增,我瞪大眼睛,大泡泡裡的怪異世界就像深居海底的軟體怪物腔腸、慢慢朝著我捲動過來,深沉的童年噩夢頓時從無法分辨的大腦區塊中被召喚出來,我大叫一聲。
 
  所幸大泡泡並沒有像那顆龍球一樣把我壓扁,它只是呆呆地懸在客廳天花板上,像氫氣球一樣靜止不動。
 
  我瞪著那匹綠馬,牠嘶嘶低吟,好像很滿意自己的惡作劇。
 
  然後低著頭,又開始吃起鞋子!
 
  我說過了,我的鞋子只剩下八雙又七隻,按照牠挑食的壞習慣來計算,很快的,非常快的,我就會失去將這匹馬留在這裡的所有籌碼,接下來,牠就會咧開大嘴奸笑,頭也不回地離開被搞得亂七八糟的我的家。
 
  然後,也許牠會突然長出綠色的翅膀,朝著天空某片雲層飛去,留下最後一件我說了別人也不會相信的結局。
 
  也許,牠會慢條斯理地走下樓,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著,讓街上的行人覺得困惑、覺得「這件事非處理一下不可」,於是記者跟消防隊來了,就像處理那條將頭塞進鐵桶的流浪狗一樣,一邊訪問綠馬、一邊想辦法拿刷子刷掉牠身上刺眼的綠色。
 
  也許,我根本不必中牠的計謀,只要我關上門,去房間睡個又香又甜的覺,下一次眼睛睜開,這匹該死的綠色的馬就已經自動離開了。我根本不需要在意牠是怎麼不見的。
 
  也許,也許陳老師說得對,這匹綠馬只是我潛意識的虛幻產物,一種自我的神祕投射,一種被迫反省,一種哲學性的存有而非生物性的存在。我勉強這樣想著。
 
  綠馬抬起頭來,勝利地笑了笑。
 
  這個笑讓我挫折不已。
 
  「混帳!你以為你真的是哲學性的存有嗎!你、是、匹、馬!」我絕地大反攻吼著,吼著,然後眼淚居然爬滿了整張臉。
 
  我拿起電話,瘋狂按下每一個電話號碼,用近乎哀求、時而憤怒的語氣拜託他們來我家一趟,看看剛剛差點被一匹綠馬吹出的巨大泡泡謀殺的我。
 
  十七通電話結束,我卻只用了十五分鐘。平均每一通電話還不到一分鐘。
 
  是的,我感到很傷心。
 
  我的鞋子即將全體陣亡,卻沒有一個朋友願意來我家看看這匹在中正路公寓五樓突然長出來的綠馬....要是有誰打電話告訴我他家廚房有隻正在炒菜煮飯的熊貓,或是正在客廳高談動物也應該要有投票權的梅花鹿,甚至不管牠是什麼顏色,我都會迫不及待地衝去。這種事一生能遇到幾次?零啊!
 
  為什麼相信別人竟然這麼困難?大家不是有志一同輕蔑好萊塢電影裡那些不相信別人的迂腐角色嗎?
 
  「侏羅紀公園二」中,小孩子呆呆地說:「爸爸!院子裡有一隻暴龍!」但小孩的爸爸卻只哄他乖乖去睡,放任院子裡的狗狗連同狗屋被暴龍叼起來吃掉。
 
  「天崩地裂」中,悲愴的地質學者呼籲:「各位鄉親!你們腳底下踏的可是馬上就會爆發的火山啊!」結果那些傻瓜居民果然被炸到屁股開花。
 
  誇張的事實總是難以置信,慢半拍後悔莫及的總是大有人在。
 
  綠馬正在啃最後一隻右腳的鞋子。
 
  我真想出門多買幾雙便宜的鞋子讓這匹馬啃,好拖延一點時間,我相信最後總會等到某個好奇心重又勤快的朋友來訪。
 
  是否我該將朋友的定義增列一條:「如果我要你來我家看一匹綠色的馬吃我的鞋子,你願意嗎?」打勾的話,才是真誠以待的好友?
 
  我搖搖頭。
 
  那只會讓我更寂寞。
 
  等等!
 
 
 
 
 
綠色的馬。完。
 
  「或許......或許這不是個相信不相信的問題?」我靈機一動,對著即將吞下我最後一隻右腳鞋子的綠馬說:「這其實是好奇心的問題!他們就算相信了我,但是好奇心不夠的話,他們也懶得過來吧!」
 
  說到最有好奇心的朋友......對了!郭力!前年同學會一票人聚著喝酒,提到當年得了「抱歉,上課是我個人的黃金睡眠時間」的病的郭力已經脫胎換骨,變成作家去了!好奇心殺死作家跟他的貓,這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但總有些道理罷?
 
  我立刻翻箱倒櫃,找出泛著一層細灰的國中畢業紀念冊,暗自祈禱郭力仍舊住在原址,用的仍是同一隻電話。
 
  話筒裡一陣溫吞的嘟嘟聲,終於有人拿起電話。
 
 
 
 
  「喂?請問郭力在嗎?」我暗暗祈禱著。
 
  「我就是,請問你是?」熟悉又疑惑的聲音。
 
  「喔喔喔喔,我是你國中同學,宇恆!」我振臂大呼。
 
  「啊,好久不見!你不是在原來的學校教書嗎?教數學對吧!」郭力想起了我。
 
  「是啊,不過先別提這些了,當作家的不是會被好奇心殺死嗎?那好,現在有一隻綠色又該死的馬正在我家客廳,你信不信?」我等不及聽聽郭力的想法。
 
  「信啊,不過牠怎麼是綠色的?你漆的嗎?」郭力說。
 
  他的反應讓我嚇了一跳。好奇心果然可以殺死作家跟他的貓!
 
  「不是啊,牠天生就是綠油油的一頭,這點是毋庸置疑的。」我高興地說。
 
  「挖靠,這馬是天生的民進黨。」郭力嘖嘖稱奇。
 
  「還有,那匹綠馬剛剛吃掉了我所有的鞋子......只有右腳的鞋子,你信不信?」我緊接著問。
 
  「信啊,不過為什麼只吃右腳的鞋子?你把左腳的鞋子藏起來了?還是你出過車禍只剩下一條腿?」郭力很快就給我渴求的答案。
 
  「不啊,牠就光挑右腳的鞋子吃,好像故意在找我麻煩!」我埋怨。
 
  「這麼說起來,牠是一匹極右思想的馬?怪哉,極右思想的民進黨馬?」郭力的聲音充滿哲理。我怎麼從沒發現這個世界上多的是哲學家?
 
  「真是見解出眾,我怎麼都沒想過這些?還有,那匹綠馬還一頭栽進我的魚缸喝水,然後用鼻孔吹了一個比我還大的大泡泡,你信不信?」我乘勝追擊。
 
  「信啊,該不會是用右邊的鼻孔吹的吧!」郭力立刻反問。
 
  我愣了一下,立刻回想剛剛的畫面。
 
  「忘記了,好像是吧?」我抓抓頭。
 
  「嗯,超硬右派!」郭力篤定地說。
 
  「喂,你是政治家還是作家啊?」我失笑。
 
  「作家必須是任何人啊!不然怎麼寫得出形形色色的、花花塵世中的千臉百孔?」郭力的聲音很自負。
 
  「也是。反正,說到底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剛剛打電話給一個教藝術的同事,他居然說那匹綠馬是我的潛意識,是我憑空幻想出來的請假理由!」我抱怨受到的委屈。
 
  「他說的也有道理啦,不過我們換個方式想,有些動物天生就喜歡偽裝,渴望變成另一個樣子,像是枯葉蝶、竹節蟲,也就是我們說的保護色加上擬態那類的名詞,而這匹綠馬牠把自己生成這副模樣,說不定也是一種保護色,要不然就是想模仿其他的動物?」郭力的腦筋動的又快又怪。
 
  我滿意極了,真不愧是作家。
 
  「不過我不覺得牠在模仿誰,牠可驕傲的很,要說是保護色,在最缺乏綠色的都市裡,綠色絕對是最不適合的顏色啊,這匹馬要搞擬態也應該長成灰濛濛的一頭!」我提出精闢的見解。
 
  「說得有理。」郭力。
 
  既然說得有理,於是我決定切入正題。
 
  「郭力,來我家見識見識吧,那匹綠色的馬光了我所有的右鞋,隨時都會開溜。」我想沒什麼好拒絕的了。
 
  「不了,我正在趕稿呢。」郭力隨口說道。
 
  我的胸口宛若遭到重擊。
 
  「一隻徹頭徹尾死硬右派的綠馬啊!」我呆滯地說道。
 
  「是啊,真是匹有趣的馬,不介意我拿去當小說的靈感吧?當個開頭還是結尾的都不錯。」郭力輕輕鬆鬆說道。
 
  那是一種結結實實的、非常突兀的碰撞感,就像你正在開飛機,卻無論如何沒想過會撞上迎面而來的火車一樣。
 
  我感覺自己快要燒起來了。
 
  「介意的很!牠吃光了我所有的鞋子,你就這樣把牠當靈感拿走?」我用力掛上電話。
 
  我深深覺得被背叛了,被所有的人給耍了。
 
  那匹綠馬抖擻著身體,高抬著頸子,兩隻斗大深邃的黑眼珠眨了眨,慢條斯理地走出玄關。轉身。
 
  最後的畫面,是一束搖擺有如拂塵的馬尾。
 
  我沒有中計。
  我沒有中計。
  我沒有中計。
 
  我沒有中計,走出門,看看那匹趾高氣昂的綠色的該死的馬是怎麼離開的。
 
  反正我說了也沒人會信。
 
  我沒有力氣抓狂,事實上我虛脫了,綠馬走的時候一定也順便帶走了我身上的什麼。我只剩下赤腳將所有孤零零的鞋子踢到牆角的力氣,勉強將自己埋在沙發裡,打開電視。
 
 
 
  「曾經主演過許多「泰山」電影的黑猩猩明星奇塔,今年已經71歲了,目前奇塔受到很好的照顧,牠不但可以吹冷氣看卡通,閒暇時還以彈彈琴作作畫,奇塔的畫作收入不但能養活自己,甚至還能救濟其他老動物明星......」
 
  嘟。
 
 
  「在三重市開車送貨的陳允,養了一隻近兩歲的公豬,他訓練豬仔練就替人按摩的功夫,在果菜市場傳為佳話。原來公豬用鼻頭,以旋轉方式在主人的背部、腰部、腿部、關節等部位按摩,而且力道還不小。陳允覺得很舒服,好奇地示意要公豬按摩他的『重要部位』,但公豬不肯按......」
 
  嘟。
 
  「台中市光復國小外操場的年貨大街,昨天出現一隻有怪癖的環保羊,看到有人抽菸,不管菸是不是還在燃燒,馬上搶來一口吞下肚去,很多人故意拿菸逗牠,說牠上輩子鐵定是個老菸槍......」
 
  嘟。
 
  「美國加州有一隻叫朵夏的小狗,上星期被車撞倒在路旁,警員發現後為了不讓朵夏繼續遭受痛苦,決定送牠一顆子彈,朵夏被誤認為已經魂歸西天送到冰櫃冰了起來,哪知朵夏的命不該絕,在冰櫃裡待了兩小時之後,被工作人員發現牠還有呼吸,立刻把牠送到獸醫院進行急救後,朵夏竟然奇蹟似地活了過來,而且現在已經完全恢復......」
 
  電視裡一個畫面又一個畫面,既遙遠又不切實際。
  我無意識切轉著各家新聞,沙發像柔軟的流沙將我淹沒。
  綠色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走了。
  就剩下天花板上,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炸掉的大泡泡。
  
  
              《綠色的馬•完》
 
 
 
 
 
【綠色的馬。靈感】
 
 
  有一天,老納正用電子卡片想刷進樓下的大門時,看見門上貼了一張紙條,那是身為馬來西亞華僑的棟長寫的:有沒有人遺失一隻黑色的兔狗,請來領。
 
  啊,好無厘頭,於是靈感就來了。
  一開始,是想寫個短文諷刺一堆人投稿文學獎都刻意找個具體的東西,來胡扯一堆抽象的意涵,但這些文學獎作者在現實生活中的自己,活的其實沒那麼抽象,沒那麼多詠嘆,沒那麼多無病呻吟的詞藻,他們的創作跟自身是斷裂的。也就是說,後者只是刻意藝術化的虛假。
 
  但是真正在創作的時候,卻比較貪心的想放很多元素進去這個故事裡,例如每篇文學獎幾乎必然提到的童年噩夢,例如老納擅長的大量詭辯,例如以下的種種對立:
  相信=?=信任 真實=?=事實 集體制約=?=集體矯正 媒體真實vs.虛幻現實
 
  等等,暫時只想到這些。
 
  創作綠色的馬很耗心神,非常劇烈的消耗,記得當初還為此跟大家請了一週的假期,讓樓下的房客中斷一週。
 
  不過也因為劇烈的消耗,所以過程異常享受。
 
  創作真的是一種與自己不斷對抗、嘲弄、自以為是的美好過程,常常,寫完一篇故事之後,老納都會誤以為自己的智商尾數多加了一個零。
 
  這種誤信也是很美好的 :)
 

  

【綠色的馬之後】
 
  1.老納的專長果然是詭辯,靠優美冷酷的文字入選文學獎是不成的。
  2.老納的取名果然是一流的懶吧!讓大家看到很多老名字了, 感謝塔塔跟美雪跟郭力跟柯上帝插花演出。
  3.還是很高興。